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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韵】孤魂(小说)

日期:2022-4-25(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秀容从车间里出来,太阳的强光剌得她眼睛酸疼,她举起手来打个眼罩,绕过食堂朝大街上走去。食堂的饭菜是工作餐,很少油水儿,她早已吃得厌烦。今天没下班,她就打定主意要到街上款待一下自己,毕竟好久没有开荤了。

一个人置身于千里之外,形单影只的感觉时不时会让她胡思乱想,想女儿、想爹爹,甚至想那过世多年的娘。

娘的坟不在祖茔,谷家的祖茔成了别人的责任田,别人的责任田里拒绝埋殡,给多少钱都不行,秀容只得将娘埋殡在沙石屲。沙石屲向阳的斜坡上的蒿草中孤零零一座坟头,经常出现在她的梦魇里。以往她也许并不觉得娘在沙石屲孤单,可如今,在这千里之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自感孤寂之余,时常为娘的孤单凄凉而黯然伤神。

她已经两年多没有回去了,最想念的就是女儿,她在这里终日劳苦,省吃俭用,为的还不就是女儿?丈夫志国是不会管她的,死活他都不会管,更不要说去管女儿。他只管打麻将,天塌下来也不是他的事儿。她曾打电话要他过来跟她一起打工,好话说了几箩筐,始终不能让他有所改变,他的心里只有——得胜,吃完饭就往得胜家里跑——得胜家里开着个麻将场儿,村上的那些个赌棍都在那里出没。

她一个月只有一千五百块钱的工资,好的情况下,加上奖金,一个月也就是两千五六的收入,给爹五百,他要走一千,她就只剩下不到一千块。南方经济发达,物价也高得没谱儿,生活已然是捉襟见肘了。

今天她决计豁出去了,到街上吃一顿麦当劳。

太阳还高高地挂着,南方的太阳不仅比老家的大了一圈儿,还出奇的毒,射在身上针扎一样。

“你慢点儿,毛神头儿,前边儿又不发奖金,跑那么快抢死呀!”李阿男见她走在了自己的前边儿,扭动着满身的赘肉,紧跑两步追赶上来,朝她肩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李阿男还真像个男人,大脸盘儿,小眼睛儿,一身宽大的绸质单衣像是捆在了她身上,肉乎乎的,关节的位置都起了一圈圈的褶。她是湖北人,跟秀容是工友,且同住在一间宿舍里。一般人一胖就懒,可这女人却不一样,一天到晚没见到闲着的时候。上班儿归上班儿,下了班儿打饭洗衣服,要不就是对着个镜子没完没了地补她的妆。秀容有时纳闷儿,又胖又黑,你说这一天到晚不住地描画,长得难看就能画出个好样儿来?瞧那两块蝴蝶斑,怎么描画也遮不住。每次看见她,秀容都偷偷地发笑。

“大姐,你看,我这眉毛这样画好看吗?”

脸跟面盆一样大,偏偏画了两条细细的蛾儿眉,要咋难看就咋难看。但当面儿不能揭短儿,她还是勉强说,是的,真好看。阿男一定听出来话里并非全是夸奖,把眼一翻,对着一方镜子继续一味地涂着唇膏。阿男是个热情的女人,经常帮秀容捎带买东西,洗衣服、打饭,什么事儿都能替别人想着,就是有些毛病让人讨厌——晚上睡觉咬牙放屁扯呼噜。志国也扯呼噜,远没她扯得邪乎呢,就把个秀容烦得要死。本以为只身来到这南方小城,住在女工宿舍,再也不用晚上忍受志国的呼噜了,偏又在这里遇上这么个活宝贝儿,扯起呼噜来比志国的还要命。志国扯呼噜只一个音儿,齁——就完了。她倒好,一个呼噜能打出几个音儿,还能打出颤音儿、上下滑音儿等装饰音儿来;咬牙自且不说,放屁也有水准,她好长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太富于特点了。忽然有一天厂庆,来了支铜管乐队,有个连鬓胡子的长号手,演奏还都没开始呢,他也就来这么长长的一声,秀容终于找到了,那声音就和李阿男放屁一模一样,都有一种金属的质感。阿男的屁还特别臭,一个屁能臭半截车间。自打她住进这女工宿舍,秀容一夏天就没有见到过蚊子,只是这屋子里的空气可就不能提了,每到晚上睡觉,人们第一需要牢记的事儿就是趁睡着之前先把自己的头蒙起来。

秀容早就想搬出去住,同舍的工友都到外面找房子住了,这里只留下阿男和她两个人。她之所以没有出去住,更主要的原因不是不想,而是这里住着不需要出房费。一间房子,四张床,上下八个铺位。李阿男住在里边儿,她住在门口儿,这里正对着窗口,便于空气流通。别的铺位空着,原本拥挤的房间倒显得空落起来。晚上八九点钟两个女人便熄灯睡了,特别是李阿男,倒下头就能扯起呼噜,震得几张空床直晃荡,嗡嗡地响着回声儿。

“走!跟我吃麦当劳,去吗?”她想故意逗逗李阿男,转回头跟她说。

李阿男皱着鼻子摇了摇头,“我这样子还敢吃那东西?你想让我胖死?要去你去吧!发么斯神经?吃着好吃的,你才不会告诉我哩。算了吧,你也舍不得花那个钱,蒙谁玩儿呢?”

秀容果真去了麦当劳。过去李阿男时不时去的,她总舍不得钱,尽管李阿男每次吃麦当劳都叫她,她始终不敢去,今天吃了别人的,赶明儿个拿啥去还?今儿个她突然有所开悟,觉得应该犒劳犒劳自己,不然太对不住自己了。

进得店门儿,服务生毕恭毕敬地迎上来,把她让在一张空桌前坐下。她要了一个套餐,一杯桔红色的果汁儿。旁边桌上对面坐着一对恋人,男的穿着一件黑色T恤,上面印着许多英文字母,一副宽边墨镜放在手边,和一个戴着白色发箍的小丫头一边喝着果汁儿,一边儿聊着天儿,那股亲热劲儿让人妒嫉。她索性不去看他们,视线飞快地环视了一周,每个桌子上差不多都有一对情侣。她发现周围的人都在像看一只怪物似地看她,本来就觉得窘迫,越发地感觉孤独而苦闷。她后悔没把阿男一块拉来,好歹那也是个伴儿;她甚至后悔不该来这个破地方,好好的食堂不吃,为什么要跑这里赶时髦吃什么麦当劳!索性要了一只薄膜袋,将汉堡包装在袋子里,抓起果汁杯子就往外走,竟把付帐的事儿都给忘了。“小姐,买单。”服务生轻轻地一声叫唤,更让她羞愧难当,“多少?”“四十八。”她吓了一跳,没想到竟这么贵!慌乱地掏出一张五十的,往对方的手里一塞:“不用找!”

她沮丧地打开了宿舍门。一块汉堡包被她拿了一路也没有吃一口,她的胃口彻底倒了,竟一点儿也不想吃。李阿男还没有回来,她一个甩手将汉堡包丢在对面床上,顺势倒在自己的床上闭起眼睛想着刚才的场景。

远远地就听见李阿男呼哧呼哧叹息的声音。她佯装睡着,听阿男开门进屋,“嘿!还给我带回来一块汉堡?”

秀容赌气不去理她。

“毛神,甭小气,不吃你的。快来看,本小姐买的么斯?”

秀容折起身子一看,登时眼前一亮,只见她怀里抱着一大瓶红酒,还有个纸包,那里边一定也是好吃的。她上前抢夺,阿男偏不给,秀容把手在嘴里哈了哈,做出要咯吱她的样子,胖人一身的痒痒肉,阿男怕了,两包东西一起拱手递给了她,她打开了一看,果然是一包油炸的花生米,上面还沾着些糖;另一包是耳丝。两个人打开红酒,没有酒杯,就把水杯拿来涮了涮倒上,就着小菜,像男人一样一对一地干了起来,边喝边聊些不着边际的话。

酒喝了一半儿,阿男的脸涨得黑红,两颗米粒般大的眼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眼角上。秀容也觉得自己的脸一阵一阵地滾着热浪。突然,阿男像着了邪,两眼发着光,直楞楞地看着她。“你咋啦?”秀容奇怪地问她,她反而盯着秀容问:“你想男人不?”

秀容更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地,本来她想骂她两句,她们经常在一起开玩笑。当她们两个的视线再次交织在一起时,她却发现阿男竟然一本正经,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她只好忸怩地摇了摇头。

“毛神头儿!鬼才信呢!不想?除非你那长实了!”

“你才长实了哩!你那个臭嘴,啥难听的话都往外说!”如果在以往,阿男一定拿更疯的话骂她,这回却不然,她没支声,又端起水杯将少半杯酒一股脑儿灌进嘴里。

“你想了?”

秀容没有料到,就这么一问,阿男的手一松,玻璃水杯哐啷啷落在地上捽了个粉碎。她嘴一咧,竟然咿咿呀呀哭了起来。秀容没了主意,只得拿好言好语去劝她。

阿男终于不哭了,她说,她的家在鄂西山区,那里还很穷。男人是个老实肯干的庄稼人,几年前跟村里人一块儿到河南下煤窑,一次冒顶事故,命虽然保住了,却丢了一条腿。他们还有两个孩子和一个母亲,她只有出来打工供养这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为了能省些路费,她已经有三年没有回家了,想家的时候只能给家里打个电话,听老公说两句满含着惭愧和感激的话,听儿子叫一声妈妈。其实这些情况她已经给工友们说了无数次了,每次喝酒醉了就要说一遍。秀容打量着她不去打断她。“我为什么下班儿以后也不让自己闲着?就是不想留时间给自己胡思乱想。我还不到三十,说不想那事儿,那是糊弄鬼呢!有时候,我真想把下面抓它个稀烂!哎——你说,我们为啥要托生成女人呢?”

“我们都喝醉了,别说了。外人听去了,传出去多不中听!”

“不说了,不说了。说么斯啊?毛神!说了也是瞎说,满大街都是男人,满大街都是。痛快痛快嘴,么斯不顶!”

把阿男扶到床上,还没等秀容回到自己的床边,她的呼噜便扯了起来,齁齁的,带着重音。

“今儿晚上坏事儿。”秀容想,以往都是阿男照顾她,等她睡着了阿男才睡;这下可好,喝了几杯红酒,她醉倒睡了,呼噜声一起比以往更有底气,怎么睡?开始她还蒙了头去,依然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索性把床单儿揭去了,静静地张开双臂平躺在床上,强制自己闭上双眼。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她干脆又睁开了眼。

厂区的氖灯发着炽白的光,将梧桐的叶子投到碎花窗帘儿上,不停地晃动着,秀容的心不知怎么的也和这树影一样零乱。难怪阿男发着埋怨,做个女人该有多么的不易哟。和阿男一样,她也是独自一人来南方这座城市打工的。老公志国是个好吃懒做的男人,吃完饭就知道坐牌场儿,一赌白天晚上都不回家。虽说不是大赌,输赢一次也就三块五块,可怎奈得住多?别人打牌有输有赢,而志国却总是赢得少,输得多些。十次打牌,不是说输十次,也得输个七八次。秀容也常劝他别赌了,农村挣个钱不容易。每次招来的则是非打即骂。他没其他的爱好,也就是爱打个麻将什么的,可是天长日久有多少家当能经得起这么折腾?她多次吵闹,他终究是不听。一次吵得急,他竟然拿起一把斧头剁掉了右手食指,吓得秀容几晚上睡不着觉。更可气的是,他竟让她拿身子替他还赌债!她死活要跟他离婚,父亲听了将眼一瞪,“离婚!啥名声?离了永远就别管我叫爹!”自此,她再也不管他了,抛下家里的一切,来到千里之外打工。她还有女儿呀,女儿正在上学,学习成绩很好,明年就升中学了。她很想将女儿接过来上学,可算了算,学费、房费、生活费,可不是她一个月的工资能打得住的。她只好就这么一个人在这里打拼,挣了钱给爹打回去,由爹来照管女儿。每个月还要打一千块钱给志国,不然他就会到邻居家里去偷。她在街上请了一尊菩萨,早晚一柱香,祈望能保佑爹长寿,保佑女儿平安,除了多做些工,多挣一些钱,别的什么也没多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刚才阿男那些话,不知道怎么,就像一根划着的火柴投进一团干草,把她心中的那团火一下子重新点燃起来。

今晚是注定要让她坐卧不宁的一个夜晚,作为女人,“大姨妈”每个月照时照晌都会光顾那么几天,这个月“大姨妈”来得时间好长,七八天了还没有过去。而且量也较往常多,最多的几天一天一卷儿的卫生纸还不够。好不容易终于过去了,她去洗了个澡,阿男也偏要跟着,说两个人一块儿,省了个搓背的钱。殊不知她胖,体量子大,出两个人的钱搓澡工都不给她搓,和秀容一块去,不发愁没有人搓澡。

“大姨妈”是不见了,白带却多了起来,腰腿也变得酸软无力。她到街上裕仁堂让里面的老中医看了看舌苔,号了号脉,开了一剂药,吃完了以后并无明显效果。阿男一旁说:“毛神!看么斯?我给你找个郎中,打一针准就好了!”

“真的?”当看到阿男早已笑得找不着眼睛的时候,她才知道她是话里有话变着法儿故意捉弄她呢,脸刷地一下红得像是一朵桃花,“小浪货,我让你变着法儿骂人?看我咋拧叉你的臭嘴。”

“真的,只是那针粗了点儿。”

秀容上前卡住她的脖子。

“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还不行吗?哎呀——哈哈哈!”

秀容一摸到阿男的腋窝她便笑个没气儿,一个劲儿地求饶。秀容怎么肯罢休,不住地咯吱她,见求饶不管用,阿男使出平生力气将秀容推倒在对面的空床上,双层铁床晃动着发出吱吱的响声,两个女人一阵疯狂地大笑。

“自明儿起,这屋头就剩下你一个人了。”一阵笑过之后,阿男不无伤感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啥?”秀容本已经听得清清楚楚,却还是觉得没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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