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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酒钱(小说)

日期:2022-4-21(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老王是新来的工友,五十多岁,一口地道的家乡话和一身根深蒂固的乡村生活气习,使他事事处处都显得与城市工业化环境格格不入。他早上与儿子和儿媳妇为生活上的事发生些小口角,整天都郁郁不乐的下班后还不想回家,一个人将人行道上的水泥方砖踩得高高低低。

同一家公司工作只不过位置和级别都不同,老王的儿子媳妇我都认识,二十多三十岁的小白领正是努力拼搏上进的时候,为人处事方面的谨慎周密便在情理之中。

晚饭时突然想喝点酒,妻说菜不多,自己上街买点熟食吧,我只好揣着钱颠颠的为这张嘴跑路。去时看到老王在街上晃悠便和他打了声招呼,回来见他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踱着,斑驳的路灯光将他原本宽阔的背影分割得有点萧瑟。我将他强拉进我的家门,摁在座位上说,今天我想喝酒,可一个人喝没滋味,就麻烦老哥你来陪一下。

老王本是个豪爽的人,富富态态的脸上笑容即刻绽开,他哈哈一笑说兄弟这样说法,那老哥我可就不客气了。接着从兜里掏出五元钱按在桌子上眼睛直视着我说,你不要见怪,既喝酒就不必婆婆妈妈的。咱们哥俩边喝边谈,等我说完了,你还是执意不肯收这五块钱的话,我再装回口袋也不迟。来,先干一杯润润嗓子。

我摆手示意妻不必多言,对着那五元钞票举杯客气地说,酒不好,随意。

喝酒讲究的是心情和气场,情投意合喝的是缘分。老哥我山沟里人没有你们江湖上的见识,但山沟里人也有山沟里的规矩和礼数。老哥我这五元钱在这个世道或许还不比风吹下的一片树叶,但这是我们山沟里几十年来喝酒的风俗。再干了这杯,听我慢慢说给你听。

他的主动和豪爽居然没有一点喧宾夺主之嫌,更令我心里趣味横生。连一贯不善与外人交往的妻也凑趣地坐过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老王家在陈瑶湖畔的一个傍山傍小村里,全村几十户百十来口人民风淳朴亲如一家。小时候,他父亲是生产队长,等于是那个小村当家理事的家长。那时候虽然很穷有些人家甚至时常出现断顿的危机,但不管他父亲是否发话,稍富足点的人家都会主动拿自家的粮食去接济。

村里有个叫王会生的男人因为家庭负担过重,不好意思老是被人帮衬,便趁夜偷偷上山挖队里的红薯,不料和一头野猪碰了个正着。王会生慌乱中捡回一条命却丢了半条腿,从此成了生产队里最大的困难户。

那时农村养猪都是交售给政府的食品站,可食品站收购生猪又是评级又是扣食水很不划算,所以很多人家干脆偷着自己杀了卖肉,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大家分一分一头猪的肉也就所剩无几了。如果谁家猪病了眼看不容易治好便也会补上一刀,然后大家照样分了。你们家乡也是这样吧?老王嗞了一口酒问我。

我想起那时若是家里杀了一口猪,便兴奋得好像多过一个年,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意。

可是有一年我们那里猪瘟闹得厉害,兽医站里的医生忙得整天捉不到踪影。老王说他们村也接二连三地死猪。一开始还是按照老规矩杀一刀大家分肉,可猪死多了人们便日渐心寒,不敢再将死猪肉往家里拎。条件好些的人家干脆一咬牙将整头猪盘在缸里用盐腌了,留着慢慢消化。

这时王会生家的猪也跟风病了,那猪已经八十多快九十斤,送到食品站却不够级加上病猪也不可能收购。王会生的老婆挨到队长身边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嘤嘤的就是一句话也不说。这是一个上有老小有小中间伤了顶梁柱的家庭,三十来岁的女人憔悴得跟一头老母猪一样皮粗毛糙的。老王的父亲搓搓手耸耸肩摇摇头迈开腿走了几步又折转身对她一挥手说,杀了吃肉。咱们家人常年吃素,荤油会打破肚子的。王会生老婆夹着泪滴仰头艰难地向队长挤着笑容说。又不是叫你家吃。队里全包了。老王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小事一努嘴大事一挥手,完了便走人。一边的老王听了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又有肉可吃了。

原来生产队被报选学大寨先进模范,那天县里公社里领导要来村里开现场会,还有各大队的干部浩浩荡荡的一大帮子人军队一样开进来。大天白日灰头土脸的环境里突然来了这批人马,惊得没见过大世面的小村鸡飞狗跳的热闹非凡。老王和那些同龄的孩子们忙着抢没有爆响的炮竹和干部们丢下的烟头,互相比较着谁的收获最多。

那一天的情形应该是比哪一天都特别,所以老王一边悠悠地转着手里的酒杯,眼神和脸色都如一杯醇酒一样深情厚意。

村里没有像样的队部,宴席就开在生产队的晒场上。好在那天风和日丽温度适宜,薄薄的云彩怕把干部们晒蔫了似的,将太阳包裹得就跟蛋黄一样柔柔的软软的,而且一边正好都有一朵小白云,真的和打开的鸡蛋黄的两只小白耳朵一样。队伍从村里地里一圈转到晒场,女的忙着擦汗男的忙着扇风,一位戴眼镜的公社干部一脚踏在老王家的木凳上,神采飞扬地昂着头连声赞叹,好,好,这样子很好。天作堂地作席,胸怀宽广风光无限啊!

老王的父亲在一旁谦恭地伸出双手,邀请各位领导入席。老王则看准了一位到他家来过的公社领导手里的一大截烟头,涎皮赖脸的跟人家套近乎。那位干部忽然对老王招招手,和蔼可亲地用额头抵着他的头小声地说,考你一个问题,必须如实回答。

老王学着他父亲那样拍着胸脯说,我们村的人从来不会说谎的。嘿嘿,不过先给我烟屁股才告诉你。

那干部笑着将烟头递给老王,一边问,你说这猪肉为什么是红色的?

老王接到那么长的一大截烟头,高兴得手舞足蹈地跑向小伙伴中炫耀,听到干部又高声追问了一句,便扭头大声地嚷道,是王会生家的病猪。

老王举着还在冒烟的烟头,像举着一面大旗一蹦一跳地引领小伙伴们绕着晒场跑了一圈后,发现刚才拥挤入席的人们正在陆续离去,而那位给他烟头的干部一手指着他父亲的鼻子一手叉着腰,一只穿着部队里才有的二斤半牛皮鞋的脚踏在他家的木凳上,将他的祖宗八代一个一个地拎出来骂了个遍。干部骂得面红耳赤神采飞扬,对面的父亲却完全没有了队长的神气,低头垂首黑黑的脸上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流,恭恭敬敬地领受着对面喷来的唾沫。

晒场四周远远的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场中央的凳子几乎全翻倒在地。八张桌子上的酒菜都已上齐,干部们却走空了,只剩老王的父亲还是那个姿势站在那里,就像秋天里一棵被人遗忘的枯萎了的向日葵。众目睽睽之下遭受这样的打击,强悍一生的父亲当时的心里有多少委屈多少痛苦?儿时的老王根本不能理解,只知心痛被那干部踢倒的自己家的凳子,小心地走过去要将它扶起来。想不到这举动引爆了父亲的愤怒,一脚将他踢翻跟着又赶上来一把拎起他的胳膊,劈里叭啦地扇他的耳光。幸亏及时赶来几位强劳力抱住父亲将他解救出来,即使这样他也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头晕目眩,而且惊吓得连哭喊也不会了。

老王喝了一口酒,低下头叹息一声说,老头子哄那些干部说是刚打了一头毁坏庄稼的野猪,被我这张臭嘴给说破了。不光是丢了他的脸,关键是王会生正在病中急需用钱。这场宴席黄了,他家的猪钱就没了着落。

我说你那时还小不懂这些人情事故,说话诚实还是可贵的。

乡邻们纷纷上来安慰父亲,有人忙着一只只扶起凳子。老王的父亲望着桌上的酒菜,对大家一挥手说,什么狗屁模范?不要了。大家都坐下吃喝,这顿算我的。

队长一发话就等于命令下达,大家都默默围拢按照习惯的长幼次序入席。随着碗里的肉块减少场上气氛渐渐活跃起来,筷子汤匙成了战场上的主要兵器,也有猪八戒似的人物急不可耐地伸出黑黑的肉钉耙来。孩子们手里抓着大人那里得来的肉奔跑着往嘴里塞,引得贪嘴的狗们汪汪叫着在后面撵。老王也没闲着,他被一位本家大伯拉在怀里,就用那张半边肿胀的嘴混了个肚儿圆。

那天,很多男人都喝多了,老王的父亲醉得最厉害,众人散席后,他双手撑着桌面几次都没站起来。老王想过去搀扶可心里仍悚惧着,眼睛瞄着父亲人沿着桌面往前移拢。他忽然发现桌上的一只酒碗下压着有钱,接着看到所有的碗下都有,面值最大的是一元,也有角票和分币的,数一数大致每只碗下都是两元的标准。老王过去拉着父亲的手说钱。父亲还在挣扎着往起站问什么钱。老王说碗下都压着有钱。老王的父亲眼睛睁大,他望着远去的人群抬起手喊道,都回来,妇女洗碗男人还东西。今天全都记工。

说到这里,老王将酒盅在桌顿了两下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从那以后村里便自动形成这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管谁家有事大家都去帮忙,酒菜不论贵贱凭心就好,酒后每人的碗下必压两元钱。这就是酒钱与红白喜事的份子钱没关系。四十多年过去了,老一辈的故去小一辈也老了,可这规矩从没断过。老王当上队长后鉴于大家手里经济都相对活跃了一点,便在王会生的病危期间提议将酒钱增加到五元。

别笑话这点小钱,在那时的乡下可是一笔不小的补助啊。老王说。

我说我也是农村长大的,能理解。这不光是经济上的救助更是人心和人性的赞助,可贵,可贵。

老王将杯中的酒举起来仰头喝干,然后放下杯子推到菜碗的翻沿下,表示到此为止。说他想好了明天就回去。儿子媳妇已经不能说完全是那个小山村的人了,但他是,他要回去守着那块土地那个小村和那些旧风俗。他不认为钱越多日子就真的越好过,老哥们在一起大家围在地上中间一碗酒转着喝的风味,在他心里才是世上最美的幸福。

他拍着我的肩膀做出告辞的样子说,这辈子要是还有缘的话,请你一定要到我们的小山村去坐坐。我们那里出产一种就叫缘的酒,知名品牌应该不会跌你千里迢迢的身价。全村的人都会来陪你喝酒的,五块钱大家谁都出得起。你是客人可以不出,但要是当自家兄弟非要出的话,我也会收下的。

我手里攥着那五元钱,本想偷偷地塞进他的口袋,听了他的话后突然感到它的热量和份量。我想我请他喝酒,却反而欠他一笔债。与那个陌生的小山村就因这区区五元钱结下了难解之缘,这辈子什么时候能去续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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