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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枫】油坊恋(小说)

日期:2022-4-19(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王油匠的号子,老妹娃的鞋子,没得说的。来榨坊看热闹的人就是冲这两个人来的。

老妹娃的鞋子,自然是一绝,王油匠穿着她做的鞋夸口道:那简直是做得登方四正的(好的意思)。于是,“老妹娃的鞋——登方四正的”,便成了当地土生土长的歇后语。久而久之,凡夸人时便用上这歇后语了。若夸有人猪养得好,便有人调侃,那是老妹娃做鞋——登方四正的;连谁家妇女生个儿子也夸成登方四正了。

老妹娃的绝活可总归不是力气活。还是王油匠的号子才是一绝,听上去他喊出来中气十足,可传至半个村落,惊的那声象炸雷劈石,凌空而下。那声音把人听得出不动气了。他常干力气活,把个膀子练得老壮,他的膀子才真是实打实的有气力,一丈多长的檀木撞杆,五百来斤,吊在公母榫的连杆上,在他手里耍得像樁米碓棒。平素两个人的活经他打撞,不要人护榨,一个人撸起袖子就撞。和作号子声配合也是严丝合缝,他的号子一起,接着箭步沉腰,使劲一送,引撞、试力、瞄准,撞杆发出“轰隆”的一声。停顿一下,号子再起,他浑身肌肉鼓胀,双目圆睁嘴唇抿紧,双脚前后一蹬,双臂一张,撞杆就抡起来三米远,一声“嗨——唑”尾声未落,撞杆就扑向榨合,稳稳当当,重重地击打在进箭上,“哐”的一声。几个回合,油箍里就冒出清亮亮的油,一排几十根亮爽爽的油线从油槽里流出,滴滴答答便滑进油缸里。

数百年来,就是这油菜籽挤出的菜油把大溪口河边的儿女养得像模像样,日子也养得滋润了。菜油炒菜养身子,菜油外卖鼓腰包。老人们说,得感谢王油匠那双膀子呢。

搾坊在解放前是地主的产业,王油匠的手艺是跟他父亲学来的。他父亲从小就给地主家榨油作长工,但榨油的技艺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后来便传给了儿子。解放后土解时,王油匠父亲便分得地主的榨坊,到了1958年,这榨坊便收归集体所有了。但是每年油菜籽出来了,依然由王油匠负责打油。

 

河边坡地上种的油菜,庄稼一收割,田土里便种上油菜,在一冬三个月后,待到春暖花开,遍地一片金黄,让人们欣赏完毕,油菜花谢过,枝头结出一串串油菜子,收割完便送到榨房来,一年榨六七千斤菜油,四千多块油饼。菜油供沿河村民享用,或是炒菜,或是烹炸,用菜油烹调的菜疏格外地香飘四溢,令人馋涎欲滴。油饼便是上好肥料。

绿油油的油菜,是老天撒向大溪口河两岸的银子,拯救了饥寒贫穷的村庄。

榨坊厨房里做饭掌勺的是老妹娃。看是普通饭菜,在老妹娃手中便成了佳肴,尽管大厨们有着独到手艺。哪怕山珍海味做材料,也比不过老妹娃的家常小菜。园子里的菜蔬,地里的出产,她可以做出花样来,王油匠夸她有真本事。

最寻常的洋芋,大溪口河边长的妹娃及外来的媳妇们,可以做几十道口味。去皮切片在滾水里捞一把起来,晒成干洋芋片,炸来下酒,不仅脆,那香味浓浓地,透出一股本味来,爱喝酒的人,夹一片两片,慢慢嚼得嘣嚓嚓响,可以多喝二两。若考察历史,这做法是麦当劳薯片祖宗。用刮刀把洋芋剁细,又用石磨把剁细的洋芋压碎,滤渣沉淀,晒干,粉白耀眼的洋芋粉,大火上煎成粉砣切片,煎腊肉炒,吃起来黏糊糊糯巴巴,爽口滑嘴,馋得人舌尖嘴角流涎。晒成干果,大锅里炖肉吃,那更是香透屋顶。就是一盘洋芋丝,也切得细如牛毛,筷子上可以绕圈;切薄片搭板壁上不会掉下来,配几根红辣椒丝撒一把葱花,就菜油炒了装盘,白中透绿点点,汤上着红点点,颜色勾人眼,老少全都舍不得放筷子。削了皮的洋芋,沸水里滚一下,捞起来,再上灶用油慢慢地在炭火里炕,半小时后,外壳起了金黄的锅巴,掰开时那香味立马窜出老远,一条沟都闻到了香味。也难怪土家人离不开洋芋,早吃晚吃,零吃整吃,从小吃到大,从年青吃到老,一年四季,一辈子吃不厌,这些女人们的手艺实在太巧。

我们那叫洋芋,学名马铃薯,苏联叫土豆。冠以土倒是恰当,土里吧唧,形如马铃,色如黄土,叫豆,却委屈了,蚕豆、黄豆、四季豆,见过拳头大的豆粒吗?还是叫洋芋合适。何况豆类都有荚,成熟季节挂一串串在风中、在阳光里。洋芋却不然,埋在泥里,不露声色,悄悄地结果,然后静候锄头来搬走。和洋字沾边,并非本地所生所长,原是当年留洋的人从美州大陆万里捎带漂太平洋过海而来。

如果选一样庄稼作为救命药,大溪口人的选择必须是洋芋。一年数到头,几餐不吃洋芋的人家,就不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把饥饿说成“饿痨病”,这饿痨病除了粮食外,非洋芋治疗不可。出外的人归来,人还没过河,早嚷嚷着回家打乒乓球去(吃洋芋),进屋便喊,快点搞几个烧洋芋填肚子!

当地人对洋芋的偏好和喜爱,和它的生长习性有关。河边的沙土地、坡地适宜洋芋生长。土厚土薄、瘦土肥土、平地坡地,有一锄泥土,便刨上一窝,入土便生根,开春就出苗,开花便结果实,生长后三两个月便可兑现。尤其是灾年,旱涝、冰雹、虫害,很多农作物欠收。碰上这年头,我们这里人把指望栓在洋芋头上,到四五月,青黄不接,刨开土壤,总会有几个洋芋露出泥巴来,成了荒年的救命粮。

做饭的油,去油盆里舀当天的第一榨油。菜油要猛火煎,等待泡泡散尽,油就熟了,放花椒、干辣椒、蒜瓣一起炸,成了焦黄色才熟透。不过,菜油欺生。没吃习惯的人,吃了生油炒的菜,会闹肚子。直到把腹中的秽物排干净了,再吃,就可吃出滋味来。比不得猪油,吃了爱长膘,菜油清淡,香而不腻,吃了会使男儿们壮身体,女子们一个个肌肤嫩白,自然是靠菜油的营养滋润出来的,才白嫩里透了桃花色。

洋芋做了主菜,还有山蘑菇、蕨菜清汤、野葱野蒜腌辣椒,八盘六碗四碟三鲜一汤,满满的一桌,构成二逢二喜的吉利数据。虽然荤少素多,却都是可口饭菜,十人八人一桌吃得油汗四溢。

苦日子过出甜滋味,土芋盛宴虽比不得慈禧大宴,原本清苦的日子,经她们的手,做得精细。单凭一手好茶饭,女人们在村里就能扬眉吐气。每逢大红喜事,就请求隔壁左邻右舍家的帮忙上灶,自己只安排招呼就行,大家洗菜切菜,端盘抹桌,掌勺执盘都有人。但仍是年青的老妹娃主厨。

办出的菜肴令客人嘴里吃得爽滑,大家的奉承话就冲口而出,还是你们村里的媳妇能干,针线细、茶饭好,打起火把都难找。

大溪口的女人们,是一颗颗醪糟曲,把清贫苦寒的日子发酵,巧手慧心酿出的醪糟,甘醇而香甜,让村庄着醉,醉得亲亲热热。妇女们围住了灶台忙出了好名声。

事情一过,老妹娃却守在油榨边不趱脚。平常最爱欣赏王油匠打油的全套动作。看着看着,只见他的手一扬,她心里就一紧;他的手一送,她身体就又一耸,一颗心就悬在他身上了。看到豆大的汗珠在他脸上滴落,就想掏出印花手绢去给他擦,看哈男女多多,又不好意思走过去。从上看到下,从头看到脚,看到他穿的裤子露了缝,透过裂缝看得见他大腿的起圪塔腱肉,一双布鞋裂了口,心里像被茅草的锯齿划疼了。怪谁呢,自己命不好,怪自己是地主的后人,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多年来对自己巴心巴肝地好,却相互撕不开最后一层纸,好多次话到口边又吞回去。再不说,两个人都老了。

老妹娃的姨妈没闲着,帮她穿针引线,可贫下中农子弟都望而生畏,生怕和她沾上边被人说成阶级立场不分,而影响前程,不肯娶个地主之女做老婆,娶了后几辈人都受牵连,连将来生的儿女社会关系都复杂。所以三几年一晃便过,如今24岁了还没找着意中人。便有人背地里给她起名“老妹娃”了。

王油匠倒是喜欢上老妹娃,可几经请人说媒,却被老妹娃的父亲回绝,说他大字不识一箩筐,年岁比老妹娃大出十多岁,绝不答应将女儿嫁给一个半老头子。

可王油匠却非她不娶,人家父母不同意,至此二人的婚事便搁下了。这一年油菜籽收割了,榨坊里又要开榨,须找个善烹调的女人掌厨,找了好几个愿来,可做出的菜肴都难合王油匠口味,都被他打发走了。团转妇女也有能干的,见王油匠是单身汉,又偏不去油坊弄饭。大队书记只好问王油匠,你喜欢谁做的饭菜?王油匠毫不掩饰点名:除了老妹娃,谁弄的都不好。

其实做饭的活儿轻松,不像其他社员,在外面一背太阳一背雨,而且家里油水少,生活清苦,日子难熬。

去给油榨坊煮饭,少不了洋芋里多放些菜油,榨油师傅被菜油烟一熏,胃里像空荡荡的,油晕差了不行,必须每天见晕吃饭,不然王油匠他才不干这力气活儿。既然王油匠同意找老妹娃当炊事员,大队里只好去做老妹娃的工作。

 

老妹娃一天天年纪见长,心中看好的年青人都早在两年前结婚生子,而团转了解的未婚男子就剩下个王油匠,在她心里渐渐蒙生了想法,可姨妈做媒又被爹妈给否认了,自己也不好违了爹妈的意思,只好隐忍着不作声。这回听大队干部上门作动员当榨坊炊事员,心里想都没想便答应下来。

王油匠心里快乐了,打起榨来号子喊得格外嘹亮,撞起榨来格外卖力。每天开头,他要牵引绳。引绳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相思扣”,俗称狗牙套。用水竹篾和稻草搓成梭镖把粗的绳索,拴在撞杆细的那头,拴的时候便要老妹娃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拽着绳子,把住打撞的力量和准头。老妹娃闲暇之余找话问王油匠道:“你打这套套是什么套,这样结实。”

王油匠故意起个名道:“这叫相思套!”

“什么是相思套?取个这么撩人的名字真难听。”

王油匠就嘻皮笑脸地说:“就是女人想汉子,那相思病上身,一辈子都整不好,好比这绳子,越套越紧,想分开也分不开,犟着扯开,方向变了,那么重的撞杆那么大的力气,打撞的人要打空,人掼到榨合上,哪还有命在?”说完故意朝老妹娃翘了翘嘴。老妹娃赶紧把脸扭在一边去,说当油匠的人没个正经。

旁边的张老妈子避开眼低声说:“老妹娃,有些事你们都莫闷在心里,憋死不划算,该说的该做的,只管做,人要活得爽,莫怕别人说闲言,一下子把那张纸戳破,就见阳光了,学我撒,要莫怕别人嚼舌根子,才跟你张伯伯过了一辈子。”

张老妈的丈夫刚走,无儿无女一个人单着过,是王油匠见她一个人孤独,便让老妹娃请来油坊住,以便给老妹娃作伴,还可照顾张老妈饮食起居,免得一个人挨饿受冻。因此,张老妈心里很感激榨坊这对孤男寡女,她看到二人的情分不免有撮合之意。

王油匠过去总是少言寡语。现在他不了,话也多了,榨房像是他开的,一榨打出来,叭几口叶子烟,便和老妹娃没话找话说。汗还在顺腮帮子流,急着喊道:“妹娃……”他偏去掉了“老”字叫她,而且那声调格外亲和。没话找话说几句又忙着去踩油箍。

踩箍的诀窍就是“快”,刚炒熟的油菜子粉舀出来滚烫,只有“快”,脚板才不被烫伤。不快不行,炒过的粉见风就凉,凉了再怎么使力撞也撞不出油。有句话叫趁热打铁,撞油更要趁热,人一辈子的许多事,何尝不是这样,该急的时候,等不得你耽误分厘丝毫。一分一厘可使工程质量上乘,一气之下可让人粉身碎骨。

装箍要麻利。一次装十五个箍饼,套装正反相间的木楔子,装偏几分,受力不均勻,打撞的时候会挤歪出来,前面的活路就做丢了,得重新装。质量装差了,误了时间,油箍冷了,冷油糊住了箍饼,油也就不冒了。木楔子学名叫箭,从榨合正面插进去的叫进箭,把箍挤紧时用;背面插进去的叫退箭,取箍时用,“一三五七九,进箭顺着走;二四六八十,退箭要结实。”油匠边装木楔,就飞快念着口诀。

踩箍不是好玩的,热气腾腾的菜子粉,舀出来倒在铺了稻草的两道铁箍里,那温度滚烫,鸡蛋放进去都烫得化。王油匠赤足站在铁箍內,有规律迅捷地用左脚把油乎乎滚烫烫的菜子粉踩紧,右脚急忙伸出,把铁箍周边散开的稻草头踩进去,双脚交替进行。隆冬天气,寒风凛烈,冰冻三尺,豆大的汗水顺着他脸颊直往下梭。那姿势,比街上跳街舞的还好看。多年踩下来,他那双大脚板,踩出的厚茧子钢刀都扎不进。

团转的细娃爱热闹,常围在碾盘石槽边,看王油匠神气地坐在将军柱前的坐庄上,吆喝大骡子碾菜子。大骡子力气大,被蒙着双眼,规矩地拖着沙石碾子,重五六百斤的东西它拖着毫不费力地转着圈走着。我们看迷了,谁也没料到会出事。

打油的人开响榨,众人随王油匠的号子齐整整地喊起来。直掀屋顶的喊声,猛然间把大骡子给惊着了,撒开蹄子就跑。拖着大石碾子飞奔过来。眼看就要压到我们这群小孩子身上。只得尺把远了,哪晓得王油匠硬生生地拽住了骡子脚,一个趔趄跪在碾槽里。等众人在惊叫声里把王油匠扯起来看。老妹娃见着脸被吓得惨白,再细看王油匠,已站不起来,脚、小腿双双蹩的两块肉皮吊起了三寸长。

要下大雪的象征,雪米子在屋顶沙沙响,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梁柱上火炕子头的扬尘满屋乱飞,王油匠喘着粗气狂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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